电影诗人 小津安二郎(zt)
诗人 小津安二郎
开炉时,瓦匠渐老鬓霜白———松尾芭蕉(Basho Matsuo),《四吟》同是大师,如果说在黑泽明(Akira Kurosawa)的电影世界里,“人性”与“历史”是两种最为重要的创作主题的话,那么小津安二郎(Yasujiro Ozu)的人文视野则体现了对“个体”与“世界”的质朴关怀。为了寻求一种具体的对人与自然的观感、刹那件捕捉某种特殊的图像,因而无论是叙事手法还是影像风格,后者的作品都深深地浸润着东方气韵与诗化的旨意,并更大程度地体现了东方文化的追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由于这种对日本(东方)文化的执着,“不但在动作上是动态,在精神上也是富于戏剧性”的小津甚至不惜摒弃电影的既有语法,在掌握了经由美国推展及至全球的电影的语言后,反过来从中调制出一种完全个人的景观,以一种过往的电影语言中从来没有的形式来拍摄电影。这种创造性的表现形式及其后来的成功,使人感到似乎只有小津才能拍出真正的具有纯粹日本风格的电影作品。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通常着眼于小人物之家的日常生活,表面上看来,这是表现了生活中的人情和风俗;但不止于此,通过对影片中日本生活习俗的出乎寻常的细腻表现,小津更传达出他对人情与世俗表达的深层次的审美要求,这种审美要求与日本传统艺术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关系。因此,小津的电影是诗意的,从《万叶集》到松尾芭蕉,俳句(Haiku)的精神感染了小津电影的气质。这种极其注重意境的传统在小津电影表现手法上则表现为“将叙事的线性的时间转化为非叙事的意境空间”的转换。他的电影通常是一场戏就一个镜头,并舍去了刻意的剪接技巧,而将俳句创作手法中的“切”引入了每场戏之间的过渡。在俳句中,“切”被用来控制俳句的节奏,它将俳句划分为两节,节与节之间保持的某种富于想像力的距离;两节必须有助于相互理解,但在某种程度上,每一节又保持相对的独立。松尾芭蕉的俳句中有一首最著名的:“春雨霏霏芳草径,飞蓬正茂盛”,如絮雨雾中,万物生长。可见,“想象是一个有雨飘落的地方”(卡尔维诺语),这种具有距离感的想像力在小津那里表现为一种诗意的气质。
这种日本式的拘谨而肆意、恬淡又克制的距离感同时也表现在小津端庄的机位与微微的仰角里。前者是诗人们对待大自然的态度,如同樱花既灿烂又易逝、既高贵又谦恭。而对于后者,则是技术上的,佐藤忠男这样解释:“日本人惯于前倾着上身坐在草垫上,因此,以仰角拍摄这种姿势,就可以使它显得稳定、威严……随随便便地坐在草垫上这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恰恰是最普通、最乏味的一刹那,然而小津却偏爱而又偏爱,认为必须把这一刹那描写成大有可观的牢固而美妙的,而且更进一步,认为把乍看毫无意义的一切瞬间都变成内容充实的瞬间才是导演工作的意义”。小津的影片描写的大多是这种父母与子女、夫与妻之间的琐碎杂事,没有过激的情感冲突。而交流也仅限于不多的语言———更多的是微妙的表情与动作。比如小津的杰作《东京物语》(1953)讲述了住在海滨小城尾道的七十岁老人和老伴离开故乡去探望他们住在东京的子女,在品尝了各自成家的儿女们冷淡的招待后,老夫妇俩决定回归老家,结果,年迈的老伴得病,死在了旅程的终点。影片最后,老人在葬礼完毕、子女走后,一人站在面向东京的海边,看着海浪……又比如他的另一部杰作《晚春》(1949)的结尾:父亲在女儿的婚礼后,独自回家,寂寞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削起了苹果……这种对于迟暮之年命运的感伤常与俳句的意境相通。松尾芭蕉的另一首俳句:“暮秋长喈吁,伤时叹世者谁子?西风掠髭须!”表达的正是小津那种悲秋的愁绪。与芭蕉的俳句一样,上述两场戏(也只有两个镜头)在电影里并不承担叙事功能,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深含其中的意境以及简洁镜语中的弦外之音。
早期的影评家们对小津电影不屑一顾,贬之为“纯粹的工匠之作”;这也许是因为小津非常重视拍摄前的准备工作,总是把有关拍摄的方方面面写在纸上,务求将所有细节考虑清楚(更有甚者,据说小津电影的每一个镜头,在剧本写作阶段就已计算好时间长度,甚至拍摄完成后,总体放映时间和原来预计的几乎没有多大差别)。他的这一做法看起来与日本传统的情感至上主义可谓大相径庭,但实质上却恰恰表明了一个苦吟诗人呕心沥血的创作历程,绚烂的俳句底下是巨匠的苦心经营。从这一角度看,小津安二郎是位不折不扣的电影诗人。
小津安二郎生平:
小津安二郎,1903年出生于日本东京,肄业于早稻田大学。在他导演生涯的前半期所创作的二十五部默片,几乎营造出了一个完整的黑白默片时代,达到了日本默片时期的最高成就。他的后期电影仍然以其一贯的诗意风格表现出东方艺术的传统风貌。对于传统家庭结构的褒美与挽留,以及对于寂寥失意的生命晚年的感叹是小津作品的两大主题。1963年12月12日,小津安二郎在生日那天与世长辞。是日,他作俳句一首:“大雪纷飞白茫茫,但愿把它披身上,倘若今宵我死亡。”(贾野)
小津安二郎代表作品:
浮草物语(1934年)
晚春(1949年)
麦秋(1951年)
东京物语(1953年)
早春(1956年)
东京暮色(1957年)
彼岸花(1958年)
秋刀鱼的味道(19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