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人接过吻,这种乐趣永远没有答案
iFANG <BR> 中国还有这种绝顶英雄 <BR> <BR> 唐师曾:世界的眼睛 <BR> -------------------------------------------------------------------------------- <BR> 唐师曾 <BR> <BR> 1961年生于北京,江苏无锡人。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兼读在职研究生。后从汤姆森国际新闻培训中心毕业。现任新华社主任记者;装甲兵学院研究员,荣誉陆军上校;美国柯达联网职业摄影师。 <BR> 自从1987年考入新华社后的十几年时间,他“沿万里长城步行”;在秦岭雪山拍摄野生大熊猫,出版画册《Secret World of Pandas》;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1991年采访海湾战争。从海湾回国,唐师曾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BR> 2000年5月18日,唐师曾携夫人重返伊拉克。他们以电视的纪实拍摄,记录了海湾战争后遭遇10年封锁和禁运的伊拉克现状。 <BR> 2001年1月,唐师曾参加南极科考活动。 <BR> <BR> 上次采访唐师曾他跟我约了一个特不讲理的时间:早上8点。说了半天,才改成8点。那是去年5月,那时我正在电视台主持一个人物专栏,他正在为重返巴格达做准备,显得极其烦躁不安,他不停地问我:你不好好当大学老师,做电视干嘛,电视生产垃圾,生产精美的垃圾,你知不知道?他对我手上的橄榄绿色的手表特感兴趣,在他自己的手上试了又试。他对战争有研究,在这方面是个专家,据我所知的名人中,在这方面堪称专家的还有刘欢和姜文。 <BR> <BR> 上次采访,唐师曾给我印象最深的话就是:得病后,生活变得越来越简单了,看看身边那些供着大房子的人真是觉得活得 嗦,房子再大,每人睡觉的时候不就是一张床那么大的地儿吗? <BR> <BR> 2001年10月26日,再见唐师曾,他比去年快乐了一些,也许是刚做了父亲的缘故。 <BR> <BR> 苗 野:海湾战争十年以后,你又去了伊拉克,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拍的纪录片《重返巴格达》,印象十分深刻。 <BR> <BR> 唐师曾:本来这是一部禁播的片子。 <BR> <BR> 苗 野:为什么不许播? <BR> <BR> 唐师曾:新华社给中宣部写了一份材料,不许播这部署名新华社记者唐师曾的有关伊拉克的纪录片,到了今年才突然间可以播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BR> <BR> 苗 野:是不是为国际影响考虑? <BR> <BR> 唐师曾:肯定不是,我觉得还是由于私人原因,就是我们单位主管我的人。他本来就不愿意让我去巴格达。 <BR> <BR> 苗 野:我觉得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现在想起来就是伊拉克的现状,是对残酷战争的感受。我特别清楚地记得片子里巴格达街上的那辆年久失修的破旧奔驰公共汽车,还有你在辗转去巴格达的途中,由于劳累,鼻子不停地流血。 <BR> <BR> 唐师曾:我的鼻子遇到天一热或者劳累马上就出血。 <BR> <BR> 苗 野:现在大家都把你称为战地记者,可是我记得你说过其实中国没有真正西方意义上的战地记者。 <BR> <BR> 唐师曾:对,最近有一本中国摄影出版社新出的书,名字叫《世界的眼睛》。作者是英国人,写的是一个美国的摄影团体,这是一些来自各国的摄影师自愿组成的团体,他们都是单身汉,或者是家庭不很稳固的人,一帮来自世界各地的世界主义者。最早的一批创建者,几乎全都因为横祸惨死。罗伯特·卡帕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他死在越南。 <BR> <BR> 苗 野:他是作为战地记者死在战场上了。 <BR> <BR> 唐师曾:罗伯特·卡帕是匈牙利布达佩斯人,原名安德烈。他相信世界上有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一个是自由,一个就是专制。他本性中是向往自由的,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强权政府上台,他就离开自己的国家到了德国。在柏林大学上政治系的时候又赶上了纳粹的暴政,他只好去了法国。那个时代刚好有35毫米胶卷的袖珍相机出现,罗伯特·卡帕就靠卖照片为生,生活很清贫。 <BR> <BR> 苗 野:我记得这个罗伯特·卡帕和英格丽·褒曼还有一段爱情故事? <BR> <BR> 唐师曾:对,在褒曼回忆录里面有记载。连褒曼的孩子都弄不懂为什么妈妈还能跟这样儿的人有一段关系。后来,罗伯特·卡帕就和几个同道中人创建了这么一个组织。美国那个主演007影片的演员布鲁斯南,曾宣布退出007影片以后,龙从车里边出来的时候,其实我隔着他大概能有五六十米远,按常规根本进不去。我就喊了一句希伯来语“沙巴沙龙”,那天是星期六,阿拉伯语和犹太语、希伯来语中星期六都叫“沙巴”。 <BR> <BR> 苗 野:为什么要喊一句“星期六”? <BR> <BR> 唐师曾:星期六是他们的安息日,“沙龙”是打招呼的,他们都可以被叫做沙龙,这话意思就是“安息日好”。当时沙龙听到以后,他本能就朝这头也喊“沙巴”。那些警察就迟疑了,因为我们两个说一种只有我们俩懂得的语言,我就过了第一道封锁,然后接着跟他喊别的话,然后等到警察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俩已经拥抱在一起了。我一直想一个好记者就应该是这样工作,我以前采访卡扎菲、拉宾、阿拉法特都是在国外,人家说那是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这次采访沙龙实在是一次令人难忘的记忆。另外去年的12月伊拉克副总理访华的时候,就曾嘱咐政府的新闻监督通知我,去机场的专机停机坪上和他见面。 <BR> <BR> 苗 野:他是一定要见你,是吗? <BR> <BR> 唐师曾:因为我刚从他们伊拉克回来,我去年去拍摄《重返巴格达》,萨达姆给我在画上题字,他们都是知道的;另外我新写的一本书是伊拉克驻北京的大使给我写的序,那个大使现在是萨达姆的外交顾问。 <BR> <BR> 苗 野:我有一个年轻的朋友是你的崇拜者,他特想让我问你,你是怎么跟卡扎菲、萨达姆交上朋友的? <BR> <BR> 唐师曾:地中海边上的那些国家,见领导人不是很难的事。他们是民主选举,选民要看不见他,就没人给他投票,没有选票,他就当不了政治领袖,所以名人的基础是跟老百姓很接近。作为一个记者,就更有机会跟他接近了。比如拉宾是被自己人打死的,当时他是在给人们做说服工作,正在进行讲演的时候,那人过来就给他一枪。拉宾不能不让老百姓带枪,以色列百分之二十五的老百姓有枪。如果拉宾天天穿防弹衣带着一帮保镖,人民就会称他是一个懦夫,就不会继续选他当总理。所以他得努力做出平易近人省钱节约的样子。拉宾的专车是一辆破沃尔沃,磕得连漆都不全了,咱们很难想象,是吧。我跟着钱其琛去以色列访问的时候,给钱其琛坐的车是个奔驰250,奔驰250在以色列就算天字号的好车。政府要做的是尽量减少开支降低税收,让老百姓活得高兴,然后才能继续当选。以色列外交部的办公地点全是简易房,跟咱们这儿地震棚似的。 <BR> <BR> 苗 野:是吗,我真是不敢相信。 <BR> <BR> 唐师曾:是,你不敢相信,其实即使在英国,那些有钱人的房子,肯定也并不是都和唐宁街10号(英国首相官邸)一样的。 <BR> <BR> 苗 野:他们重视以精神层次划分阶层,有很多的人是百万富翁但是还是属于working class,有很多中产阶级,有地位的人,其实很贫穷。 <BR> <BR> 唐师曾:听你一说我很高兴,我就是那种重视精神的人。 <BR> <BR> 苗 野:你在采访海湾战争的时候有没有在真正战火中的体验? <BR> <BR> 唐师曾:有,我拍摄过那样的照片,以色列爱国者导弹迎击伊拉克发射过来的飞毛腿,那时候我在特拉维夫。因为战争期间我整个在战区,我是12月20日离开中国的,第二年5月份才回来,在约旦河轰炸得最严重的时候我在巴格达,新华社中东分社的社长不允许在巴格达有人,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被大使揪着我的胳膊这么揪出来了。到了约旦就没再走,我这个人英文也不是很好,各种能力也不是很强,但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多事都能干,就像一个小孩成了孤儿反而成熟了。 <BR> <BR> 苗 野:你当时有没有遇到危险的时候? <BR> <BR> 唐师曾:没那么危险,在那个时候也没有危险的概念。就像婚姻一样,有好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想到它会带来痛苦。 <BR> <BR> 苗 野:当时有没有特享受的感觉? <BR> <BR> 唐师曾:那真是一种享受,享受的时候你不会理会其他的事。比如说喝酒,微醺的时候最享受,当你冷静的时候会想起它可能对肝不好,但是那时候你在享受着呢。还比如说接吻的时候,你会想可能会传染病吗?那还叫人吗?更多的享受不是物质的,是物质跟精神结合到若即若离的时候的那种感觉,那种美妙是没法用语言说的,所以在战场上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BR> <BR> 苗 野:看起来是一种完全的享受? <BR> <BR> 唐师曾:我就是为了享受,比如像我这次去伊拉克,我认为是追求享受。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楔形文字是在伊拉克这块土地上的人发明的;古巴比伦,有世界上最早的法律体系——汉莫拉比法典,我觉得曾经文明那么先进的一个地方,到现在为什么跟世界上最先进的法律制度格格不入?我很好奇。我认为作为一个记者我应该去关心整个的过程。 <BR> <BR> 苗 野: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BR> <BR> 唐师曾:这个不存在答案,这就是满足了好奇的乐趣。比如说我跟人接过吻了,这种乐趣是永远没有答案的。 <BR> <BR> 苗 野:你发现自己生病以后,你对生活的态度有变化吗? <BR> <BR> 唐师曾:抓紧时间。去年我是5月去的伊拉克,回来我就去南极了,努力去。现在吃的东西可以越来越简单,穿的衣服也是简单而特有意义,这件衣服是我在南极穿的,这裤子是那回随我去过伊拉克的。 <BR> <BR> 苗 野:这里面还是有一种追求的。 <BR> <BR> 唐师曾:我最早当老师,后来当记者,除了拍照以外,还得写书,做专栏,我们新华社摄影记者有200多个吧,外面开专栏的没有,哪个新华社记者能到坦克学院里面给学生去讲战争呢。 <BR> <BR> 苗 野:是他们邀请你去的吗? <BR> <BR> 唐师曾:我写的文章得到他们的认可。在军事学院,我讲课的时候,座位上有十几个将军,我讲中东国际政治,类似好多这种国际问题。也不是因为我的学问都有多深,但是谁跟卡扎菲一起坐在帐篷里聊过天呢,还有谁和阿拉法特和沙龙这样两个死对头同时拥抱过呢。 <BR> <BR> 苗 野:你生病以后,好像对生活的态度更加朴素了。 <BR> <BR> 唐师曾:犹太人有句话:只有在自己领域成功的人,才能成为上帝的选民,你必须是这个专业的最好的。比如说我是战地记者,你在你家里自称是战地记者,外面人不买你的账。是得靠知识的积累,不是盲目哄自己高兴。我挣多少钱,当多大官,那都不怎么样。 <BR> <BR> 苗 野:其实西方的文明对人有很多很多的反思,在很多层面上,人是不如很多动物,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人有多伟大,我写过一篇文章,中间就谈到,我觉得有很多动物的美德,人都没有,比如说节约——动物只有饿的时候才吃。 <BR> <BR> 唐师曾:人是以聚敛财富为乐趣。 <BR> <BR> 苗 野:你现在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BR> <BR> 唐师曾:跟你一样,写点专栏。写点文章够吃饭就得了,也有房子住,衣服我也不买,到哪里参加活动发一件衣服我就穿好多年。 <BR> <BR> 苗 野:你身上这件衬衣好像就是好多年以前的了。 <BR> <BR> 唐师曾:我老婆老说扔了,扔了我就拣回来洗洗还穿,没人穿这种衬衣。 <BR> <BR> 苗 野:你还得养家糊口呢? <BR> <BR> 唐师曾:那也够了,节约点够了,只不过有一个孩子出去的时间就少了,她在北京电视台上班,电视台工作也忙,晚上都得12点才回来。我带孩子。 <BR> <BR> 苗 野:你现在还去新华社上班吗? <BR> <BR> 唐师曾:不常去,现在报纸改革,新华社整个摄影部都走向衰落,好多摄影记者都改行做电视了,我本来就是新华社里面一个身体极不好,脑子极不灵活的人,就更是走投无路,现在刚刚恢复了我的工资,也就是1000块钱,只够交一个月的电话费。但是我不想给国家增加负担,不能找新华社要钱去。 <BR> <BR> 苗 野:你这身病是由海湾战争引起的,没有有关方面给你赔偿吗? <BR> <BR> 唐师曾:联合国所有参加海湾战争的人每人补助4000美元,可是我没找伊拉克索过一分钱。新华社也没给我报,当时新华社的主管认为我没参加海湾战争。因为我是一个人单走的,他就没给我报名,中国驻伊拉克的大使让我自己去报名,我也没报,我认为组织上没报我就算了。很多朋友就鼓励我去索赔,我索赔,伊拉克人找谁去索赔,应该每个人都承担战争的灾难,每个人都应该反省;另外我去伊拉克是我自己自愿去的,我不想发战争财。 <BR> <BR> 苗 野:你做这些事情是追求好玩,自己对自己已经是有个交代,可是失去的也很多。 <BR> <BR> 唐师曾:可能老婆孩子会埋怨我,但是我知道我的孩子将来就会知道他爸挺伟大的,我的基因会遗传到他的身上,如果他要整天想着物质,他也不配是我儿子。一个父亲只能给孩子两样东西,一个就是生命的起点,孕育他的时候是在尼尼维·曼梭尔,在伊拉克的北部,他出生在北京。第二只能给他一个名字,我就给他一个名字“亚述”,我喜欢人的名字有点神圣的意思。